□ 張艷（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二級高級法官）

實踐中，部分經(jīng)營主體采用轉包、分包、掛靠等方式，將項目交由他人完成。這種用工模式的非典型性，使勞動關系的認定與責任的分配復雜化，給勞動者權益保護帶來了嚴峻挑戰(zhàn)。筆者擬在辨析承包與掛靠用工模式下“用工主體責任”與傳統(tǒng)“用人單位責任”區(qū)別的基礎上，界定該責任的構成要件。

承擔用工主體責任單位的勞動關系之爭

（一）用人單位責任與勞動關系

判定勞動關系的主要標準為：用人單位和勞動者具有符合法律法規(guī)規(guī)定的主體資格；用人單位依法制定的勞動規(guī)章制度適用于勞動者，勞動者接受用人單位的管理，從事用人單位安排的有報酬的勞動；勞動者提供的勞動是用人單位業(yè)務的組成部分。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主要是指該單位沒有依照相關法律規(guī)定獲得相應的營業(yè)執(zhí)照，具備相應的經(jīng)營資格。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主體與勞動者建立勞動關系后，其承擔勞動法律法規(guī)規(guī)定的用人單位責任。

（二）用工主體責任與勞動關系

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承包人將工作任務轉包、分包給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個人或允許其以被掛靠單位的名義對外經(jīng)營，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承包人、被掛靠單位與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招用的勞動者之間是否存在勞動關系，理論上可分為“存在勞動關系”“存在擬制勞動關系”“部分存在勞動關系”“不存在勞動關系”四種觀點?！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以下簡稱《勞動爭議解釋（二）》）第一條、第二條采取第四種觀點，理由如下：

首先，承包人、被掛靠單位與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招用的勞動者之間未就建立勞動關系達成合意，不符合勞動合同法第三條規(guī)定的勞動合同成立條件。其次，勞動者與承包人、被掛靠單位之間的法律關系不具有傳統(tǒng)勞動關系的本質特征即從屬性。最后，司法實踐中一直持“不存在勞動關系”的統(tǒng)一立場。

承包人、被掛靠單位承擔用工主體責任的正當性

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引入承擔責任能力較差的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其對于特定風險的引入和控制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且從中獲益，由其承擔用工主體責任有助于實現(xiàn)效率和公平的平衡?！秳趧訝幾h解釋（二）》第一條、第二條規(guī)定的核心目的在于維護社會公平和保護弱勢勞動者，防止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只享受工作成果，逃避社會成本和法律責任，為勞動者獲得勞動報酬、認定工傷后享受工傷保險待遇等權利提供現(xiàn)實可行的權利救濟路徑；同時促使承包人、被掛靠單位等謹慎選擇相對方，改善勞動者工作環(huán)境、作業(yè)方法，避免出現(xiàn)工傷事故、拖欠勞動報酬等情況。上述規(guī)定有利于切實維護勞動者的合法權益，有利于促進承包人、被掛靠單位落實監(jiān)督與保障責任，減少損害勞動者合法權益情形發(fā)生的概率，符合損益同歸原則，有利于減輕勞動者的程序負擔。

用工主體責任的適用主體與責任范圍

（一）適用主體

用工主體責任的適用主體包括承包人、被掛靠單位與勞動者。

首先，承擔用工責任的承包人、被掛靠單位須具備勞動法律法規(guī)規(guī)定的合法的經(jīng)營資格，且從事經(jīng)營活動。除以登記經(jīng)營范圍作為形式判斷外，還應以“危險控制能力”作為主要的判斷標準，從寬認定合法經(jīng)營資格。

其次，勞動者限于為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提供從屬性勞動的人員。構成勞動關系，需同時符合組織性、從屬性、有償性三個條件。因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不是適格的用人單位，故其與勞動者訂立的勞動合同無效，但其與勞動者之間實際存在著管理與被管理、指揮與被指揮、監(jiān)督與被監(jiān)督的從屬性關系。

關于多次分包或者轉包情況下勞動者的范圍，不宜將《勞動爭議解釋（二）》第一條、第二條規(guī)定的“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限定為與承包人有直接合同關系的范疇。承包人、被掛靠單位承擔責任的范圍限于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為了承包及掛靠業(yè)務而招用的勞動者，除此之外，所招用的勞動者應由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自負其責。

最后，向勞動者支付勞動報酬、承擔人身損害賠償責任后的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不屬于用工主體責任的適用主體。根據(jù)債權的相對性原理，其不能基于代位權向承包人、被掛靠單位主張權利。一方面，勞動者是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的債權人，并非債務人；勞動報酬獲得清償后，其對承包人、被掛靠單位的請求權消滅。另一方面，勞動報酬請求權系專屬于勞動者自身的權利，不屬于代位權的行使范圍。其也不能基于債權讓與主張權利，因為請求權基礎不復存在。

（二）責任范圍

用工主體責任的范圍應當小于用人單位責任?！秳趧訝幾h解釋（二）》第一條、第二條規(guī)定的承包人、被掛靠單位用工主體責任范圍包括：第一，支付勞動報酬；第二，在勞動者所受傷害被認定為工傷，且承包人、被掛靠單位被認定為承擔工傷保險責任的單位的情況下，如承包人、被掛靠單位未依法繳納工傷保險費，支付工傷保險待遇；第三，如果勞動者在承包人、被掛靠單位的工作場所提供勞動，承包人、被掛靠單位還應承擔相應的安全生產責任。

若轉包、分包、掛靠期間與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招用的勞動者的用工期間不盡一致，非發(fā)生于轉包、分包、掛靠期間的勞動報酬、工傷保險等責任不應由承包人、被掛靠單位承擔。此外，未訂立書面勞動合同二倍工資、解除或者終止勞動合同經(jīng)濟補償、違法解除或者終止勞動合同賠償金等不屬于用工主體責任范疇。

用工主體責任的責任形態(tài)

（一）用工主體責任不同于連帶責任

一是承擔責任的目的不同。用工主體責任是為保護勞動者合法權益由承擔賠償能力較強的承包人、被掛靠單位承擔責任；連帶責任多基于共同過錯。

二是可否全部追償存在不同。一般而言，承擔用工主體責任的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可以向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全部追償；在連帶責任情況下，其不可能向其他責任主體全部追償。

三是是否為終局責任人存在不同。在用工主體責任中，承包人、被掛靠單位不是終局責任人。其承擔責任后，可以向終局責任人即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追償；在連帶責任中，每個責任人都是終局責任人，各個責任人之間可進行內部的責任分擔。

（二）承擔用工主體責任后的追償權

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因欠付勞動者勞動報酬、造成勞動者人身損害而成為終局責任人，其行為是勞動者受損的原因，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只對損害發(fā)生提供了場所或者條件。終局責任人對于勞動者受損具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應終局負擔全部損失，而承包人、被掛靠單位的可責難性較低，對勞動者承擔支付責任即已完成自身的風險責任承擔，可以進行全額追償。

關于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向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行使追償權的法律性質，主要有債權主義與物權主義兩種學說。對此，承包人、被掛靠單位追償權的行使基礎是勞動者享有的法定債權轉移，只要承包人、被掛靠單位承擔了責任，勞動者對于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的請求權即轉移給承包人、被掛靠單位。

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取得對于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的追償權范圍需以債權為限。就勞動報酬而言，該范圍系已支付給勞動者的勞動報酬。在承擔工傷保險待遇支付責任時，因承包人、被掛靠單位適用勞動法確定其需要承擔的責任范圍，由此導致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承擔同樣的責任，應認定勞動者發(fā)生工傷事故后，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可以就已支付工傷保險待遇向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追償。

人民法院在審理追償權糾紛時需注意：首先，在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承擔責任后，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并無承擔責任的必要。其次，在承包人、被掛靠單位承擔責任后，勞動者仍可就其他損失向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主張損害賠償。最后，如果承包人、被掛靠單位已經(jīng)承擔責任，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因不知情而向勞動者再次支付，可以依據(jù)不當?shù)美?guī)定請求勞動者返還，承包人、被掛靠單位仍然對不具備合法經(jīng)營資格的組織或者個人具有追償權。勞動者即使主動聲明放棄該追償權，放棄行為對承包人、被掛靠單位也不發(fā)生效力。在承包人、被掛靠單位行使該追償權時，勞動者對其負有必要的協(xié)助義務。

（原文刊載于《法律適用》202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