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明楷（清華大學譚兆講席教授）

東海揚塵、滄海桑田。我們正身處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歷史漩渦之中，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法學正遭遇史無前例的巨大挑戰(zhàn)。

科學技術日新月異，人們的生活更多地依賴技術手段。沒有“使用說明”的技術手段，既能被用于積德行善，也可被用于傷天害理。正因如此，個體行為具有的潛在危險增大，犯罪人能掌握原本只有國家才擁有的摧毀力。社會如同巨大的“黑匣子”，人們不知何時會受到何種攻擊、瞬間會發(fā)生何種災難，內心充滿林林總總的恐懼與形形色色的不安。人類的價值觀原本多元且不可通約，身處風險社會的國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呈現(xiàn)多維度特征，既有構筑安全社會、和諧社會的期盼，也有形成正當社會、正義社會的期望，還有營建體面社會、尊嚴社會的期待。

刑事立法應變隨機，使刑法敏銳反映社會變化，迅速適應社會發(fā)展，是具有民主正當性的立法者的事務。國家對國民的刑法保護，是一項公共服務內容。立法工作將深刻的思想和信念實定為文本，使時代的生活與觀念融合為文化，坦然直面國民的審視。由不會言說的文字固定下來的刑法，需要解釋使之適應瞬息萬變的社會生活事實?！敖忉屨邔Ψ傻睦斫饪赡鼙攘⒎ㄕ吒鼮槌錾?，法律可能比它的制定者更為聰明——甚至可以說，它必須比它的制定者更為聰明”（拉德布魯赫語）。刑法學要想在日新月異的技術變革中保持其解釋力與生命力，就應當揭示其在當下時代的真實含義，但反對者卻抨擊客觀解釋論是“法解釋的瞞天過海之策”。其實，主觀解釋論者只不過將中意的想法視為立法原意的展現(xiàn)、立法本意的彰顯，不僅是“法解釋的謾天昧地之策”，而且是對法治的威脅。

媒體傳播異常發(fā)達，司法者根本不可能防止“聲音泄露”與“聲音隔離”。司法的公開化乃至透明化，使其過程與結論概莫能外地接受國民的審視。望文生義、斷章取義地適用刑法條文作出的裁判，必然敗給國民基于正義的直覺與樸素的法感形成的結論。國民對司法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刑法學對司法的影響力，這是不爭的事實。如何實現(xiàn)刑法理論與司法實踐的理性認同、良性互動，值得澄思渺慮，需要砥礪前行。

公眾參與簡易便捷，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專業(yè)結論，無一例外會面臨國民的審視。真正的法律人，應當創(chuàng)造出“一種與一般的外行人并且事實上與許多法律人的看法相遙遠的關于法律的基本看法”（波斯納語），做到這一點需要智慧與膽識。刑法學需要尊重國民的真實意愿、表達國民的正義訴求、符合國民的規(guī)范意識。就此而言，刑法學是“踐行民主”的。但刑法學中一般化的最優(yōu)解決方案，不是取決于贊成票的多少，而是有賴于說服力的強弱。罪刑法定、責任主義，大體上是“脫離民主”的。在法治與民主的緊張關系中，如何不讓棘手案件制造惡法，不讓疑難案件破壞法治，值得潛精研思，需要守正不阿。

互聯(lián)網(wǎng)絡遍及全球，犯罪的行為地、中間地、結果地的界限已不再歷歷可辨、涇渭分明。任一偏隅的犯罪所造成的結果，都可能延展于世界的每個角落，人類命運共同體需要共同面對現(xiàn)在與未來的全球安全。法治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成果，法治的精髓和要旨對于各國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具有普遍意義，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兼容并蓄、海納百川的中華民族，在漫長歷史進程中，不斷學習他人的文明成就，不斷弘揚自己的優(yōu)秀傳統(tǒng)，從而形成鮮明的民族特色。構建中國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并非固化刑法理論的現(xiàn)狀或創(chuàng)造國人能懂的詞匯，而是需要以國際視野包容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追求；具有原創(chuàng)性的概念、范疇、原理必然也是普遍性的概念、范疇、原理。風月本閑，不必自冗；天地本寬，何必自隘！對國外刑法學說不必深惡痛絕，對借鑒國外學說的正常研究不應濫扣“崇洋媚外”“挾洋自重”的帽子；對熱血滿腔、激情四溢的青年學子，應當提供寬松的學術環(huán)境、適宜的學術氛圍，讓他們各抒己見、暢所欲言。

每個人都有對自己難以擺脫的以自己的方式對世界的理解。哈特的學術對話者曾言：“沒法讓我的智慧同哈特教授的智慧匯聚……這是因為，我不認為他的智慧真是智慧，我也斷定他對我持相同看法。如若把我們兩人關在一個房間，經(jīng)由我們共同思考的完整過程，直到我最終同意哈特教授的目的論才放了我們，這對我們兩人都會是未經(jīng)正當法律程序的終身監(jiān)禁?！痹诖嬖诩怃J對立的刑法學領域，一個人的堅定篤信，會被他人視為無稽之談。不得不承認的是，法律思維的特點又是尋求單一決策，從而實現(xiàn)法的安定性與公平性。如若套用“真理”概念，那么，真理是通過多數(shù)意見之間的自由辯論和平等競爭而獲得，而非由權力所賦予?！捌仁顾私邮堋胬怼?，比錯誤本身更危險”（約翰·密爾語）。刑法學者需要豁達大度，包容互不相容的學術觀點，在有規(guī)則的學術自由市場內匠心經(jīng)營、悉心探究，讓人們在比較和鑒別中認識真理。

弗洛伊德說：“知識分子總認為理性是心靈的主宰，卻不知道它不過是個騎在情緒巨象背上的脆弱騎手?！毙谭▽W研究需要理性，但情感、情懷、情緒乃至情商都會影響對刑法問題的判斷。《刑法學》一書的不少觀點或許并非理性表述，只是情緒流露。此外，思慮不周、揣摩不透的想法也寫進本書，對不少遲徊不定、躊躇未決的問題羅列出多個方案。心中永遠充滿疑問，目光不斷地往返于肯定與否定之間，成為一種學術常態(tài)。

雖然吃過“豆瓣肉”，但未曾想過“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有人認為工作比娛樂更有趣。于我而言，不停地修改本書比娛樂更有趣。學術寫作不是職業(yè)生涯的籌碼，而是學術觀點的交流。學術生活是持續(xù)不斷的自我確信、自我否認與自我超越的過程，達到確信終點的瞬間便為新一輪懷疑的開始。其間無花無酒，但興味盎然；昨日鄰家乞新火，曉窗分與讀書燈！